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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巡道工
[ 2007-3-2 11:17:00 | By: chongbei ]
 

 

 

1

一个小站。现在我把它的名字忘了。

那天,当夕阳落进眼睛,我便出了门。

 

碰上那个巡道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是被火车迎面撞死的。

他的羊镐放在一只泛黄的帆布挎包旁。

还有扳手。几根道钉。酒壶

那应该是另一个黄昏,人们正急匆匆

穿过岔道口回家去

 

2

没有人找过我。可能找过,但很快就放弃

像人们从车窗丢下的一次性饭盒

当一列火车驶过,我就停下来轻轻地敲打

轻轻地,仿佛那样

 

我这个性幻想者才会得到一点满足

沿铁轨走着,枕木间的花朵 

犹如娇滴滴的短裤

 

3

一天,车窗里闪过我年轻时的面孔

我的心便填满了道砟。

这样我又多了一件事干:我得让道砟

安静地躺着,安静地    像不存在。

这很难,迎面的灯光总是有意无意将我提醒。

我开始注意速度问题。那奔向

我前行方向的脸,难道它将在

另一个无名小站等着,等着进入另一张脸

 

可我要去哪儿?应该停在何处?

铁轨两旁,木板房、泥房、楼房

像是一个人一会儿十岁、三十岁、五十岁

一会儿又    全乱了

那位在我生病昏迷时救我的人

将星光与灰尘一块拌和,涂在脸上

 

4

鸣叫。转弯。鸣叫。再转弯……

回到起点?也确曾回到了那个无名小站

但它们几乎都一个样子

都有值班房、信号灯、红绿旗、铁皮炉子……

 

铁轨不会骗我。铁轨是清晰的。

火车走在两条并行的路上

空的或负重的车厢,这些蠕动的关节

它们具有相同的屈辱、资格

 

去哪儿呢?那只坑坑洼洼的铝壶在身后晃荡:

天知道,我怎么就成了酒糟鼻子。

 “这很好。”有人在说话。“这样,你就是我了。”

那天,暴雪突降,我无法掏出被掩埋的铁轨

我试着敲开一只麻雀的门,它住在电线上。

雪继续下着,没有列车。雪继续下着,没有铁轨。

 

“你去哪儿?”“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

“哦,又一个傻子。这电线里有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懂

可我喜欢听。轻重,起伏,像连绵的河水。”

我醒来时,铁轨干净、新鲜,和早晨清冽的空气

湿淋淋的树枝    相媲美

 

麻雀说其实我和它是幸福的

妥协是幸福的

 

带着这种幸福感,我继续沿铁轨行走

继续闭上眼睛探测心:那先于无名小站出现在面前的

铁轨,就是我最爱。

在那无名小站的几十年,我不是好丈夫、好父亲

但兢兢业业    遵从时间的约定

像两条铁轨,构成一条路

 

5

是的,我见过绿树掩映的村庄、山洞轰鸣

和无言戈壁。我经过它们,轻若一粒尘沙,重若一滴雨水。

是的,只有一列列火车在疯狂地磨损。

只有铁轨,像大地脸上的两条疤痕。

我守护着,虽然我是最应该被抛弃的人。

我和铁轨互相拯救、互相依存。

铁轨是快,也是慢。

 

铁轨是快,也是慢。

那一车车的煤,变成了火焰。

那一个个铁轮子,时代基因催生的野兽,开疆扩土。

那些静止的坦克,和从天而降的飞机,在阳光和雨水中衰老、更替。

那些争先恐后跳上踏板的人呢?

他们似乎还有时间,在悔恨后还有选择的机会,因此他们继续

争先恐后

继续挤进春天

一个养蜂人,从南方到北方

追赶着蜜蜂,蜜蜂追赶着油菜花,……

一个临死的人,挣扎着紧紧抓住活着的人

但这是生死相连,还是相依为命?

 

6

我沿铁路行走。似乎只有行走

是清晰的,像铁轨那么清晰

但没有伤口,就不会涌出花朵

那列将和我迎面相撞的火车,已离站。

 

铁轨震颤着……

我应该放下帆布挎包、羊镐了

空空的酒壶,灌满夕阳。

我还没有到达。

我即将到达?

那个允许我进入他身体的人

将带我到达

将使我永远不能到达?

 

2006.5.4-9.6

 

 
 
[诗歌]盐之根
[ 2007-1-17 12:22:00 | By: chongbei ]
 

 1

风吹阳光,它们互不相识

风吹四月,青海湖波澜不惊

 

风吹,盐在高原的身体里细密地响

像爱找到了爱,两只牦牛缓慢发芽

再也不提咸涩的草根

 

2

改变一条河流方向的女子

为什么将湟鱼卵独独托付青海湖哺育?

这同时分娩星星的高原腹地

月亮吹破旌幡

 

3

 “这是我的。” 青海湖

把一只海鸥揽入怀中,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一个僧人风尘仆仆的手指

也曾像此刻,我对这个世界的疑虑

 

4

青海湖,青藏高原的心绞痛,当越来越多的盐

渗出青海的皮肤,他不停地喝水

那被废黜的,隐匿于市声的王

那被嘲笑的,高原眼睛里的青铜之泪

 

夜幕降临,西宁亮起令人眩晕的灯光

一粒欲望泡胀的枸杞在辨别

当另一个城市转动的餐桌停下来,那摆在面前的

是羊皮筏子,还是挺胸凸肚的酒杯

 

四月,那些白杨树已经为春天举行过欢迎仪式了

四月,不会有人将自己锁在房间哭

可在四月,这高原又多了几个

不断减轻重量的影子

而不远处,一颗舍利在诵经声里    静静入睡

 

是的,第二天在塔尔寺,轻轻的钹声之后

一记重重的鼓响

将青海湖重新敲蓝

 

5

青海湖,每年从天空落下的闪电

是你被盐浸透的根吗

就像我的心里

长满了犁沟

当那么多鸟静静地卧在湖畔

我突然理解了在你身边过夜的人

突然伸出手去拍了拍那个幻想在你摇曳的床上做爱的人

此刻,他满脸的泪水也是蓝的

 

鸬鹚一次次俯冲(像一次次播种)

裸鲤鱼吐出羽毛(像一声声叹息)

 

6

不是湿淋淋的月光在黎明前领一群星星回家了

是天光被湖底的盐淘洗后沿陡峭山坡静静升起

 

不是我的风,吹着我

不是我的酒,我醉着

 

那余晖中缓行老者,不是岩石的影子

那掌握夜晚秘密的,是只大鹰

 

7

沿阳光搓成的绳子也不能潜入

跟随我前来的村庄,一株草把它留在了岸上。

是的,不属于这里的人终究会离开

我发誓说我要带走盐的光芒

会再来轻轻触碰盐苍老但没有皱纹的皮肤

你定定地看着我:“给你吧。”

我伸出手。“不,用你的心。”

 

 8

一滴水被一粒灰尘擦破

一粒盐张开嘴巴

青海湖,我的血液和河流

被许多陌生的元素搅动

是的,它还在,还在疼

像嵌进灵魂里的一粒沙子

 

风吹草开,两只相对的鱼鸥

风吹青海,一片合拢的秘密

 

9

菩提发芽,喇嘛念经

大讲经堂里一个人靠着一根镶满玛瑙的柱子

幽暗的光线翻开一本禁书

还有:

八座白塔,五吨黄金,两只鸥鸟,一朵小花

 

青海湖,经筒一转    酥油化了

夜半醒来的床上,蹲一大块裹着盐层

一碰即碎的石头

 

现在,舍利埋在塔里,油菜花埋在高原的阳光

牦牛埋在草里,鸟埋在翅膀

而我,埋在风里
 
 
[他人说我]人邻:思念和生活的霜雪──读于贵锋诗歌札记(1)
[ 2006-8-28 13:38:00 | By: chongbei ]
 

1、来自乡村的诗人贵锋,和栖身于同一城市的其他几位有着乡村背景的诗人相比,竟然是截然不同。这也让我再一次相信诗歌的无限性。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都是从自己的故乡写起,尽管,他们都会在某个时刻试图逃离,试图展示他们内心隐藏的不可遏止的诗性,但最终乡村的强大背景会使得他们宿命似地回归。他们最为重要的作品、最为透彻地触及了生活的作品都无一例外是故乡赐予的。

比如诗人的《开灯仪式》:

 

  (父亲)他看起来十分紧张 夜色也不能掩饰

他说 动作要慢 庄重

他说的时候 一脸虔敬

 

  这样的诗句叫我忽然不伦不类地想起古人的话,“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仪式一样的开灯,那个面对的对象“灯”,是已然有了这样意味的。面对这样的“灯”,人们怎么可能不慢,不庄重和虔敬。而这样的庄重、虔敬,在对生活感恩的同时,也是有着几分敬畏,几分艰涩和酸楚。

 

2、贵锋和其他诗人的不同之处是,他还是一个在同时进行着冷静、犀利的诗歌批评的诗人。

从文本角度讲,诗歌和其他文本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但奇怪的是,这样一种文本竟然叫诗人无比脆弱。它简洁的本身,也使得那些不多的偶然缝隙透露了诗人原本深不可测的内心。目光毒辣的批评家不仅可以看透文本本身的相对价值,更可以解读一个诗人,甚至是那些诗人自己也并未发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诗歌的秘密。而贵锋的诗歌就是在这样双重发现(发现别人也发现自己)中不断展开成熟起来的。

和比较感性的诗人相比,贵锋是那种有着异忽寻常的理性批判,而又在诗歌创作中有着冷静比较的诗人,而这样的比较在校正着贵锋诗歌的同时,也使得他在试图有更阔大的诗歌视野的道路上严酷地逼视着自己。这样的诗人要么是因为理性的批判而压抑了诗性,要么是因为清晰而更加显现了开阔的诗性。这样的例子在有着中西背景的老一辈的诗人那里屡见不鲜。

贵锋则似乎侥幸地逃脱了理性的禁锢,而他的感性则又因为理性,呈现了有弹性的诗歌组织肌理。

我有些惊异的是,作为一个乡村背景的诗人,他的强大的理性背景究竟是来自何处?在这个意义上讲,他又似乎身居这个城市的最深处。

 

3、贵锋的诗歌,既有不过十行的短制,也有数百行的长诗,但是它们表现出了丰富的诗歌意味。诗人会顺着事物的脉络缓慢地抚摩过去,而就在这样的抚摩中,时间和人类的伤痛就那么过去了。

一个时常挑剔地读诗的人,对诗人来讲,是近乎可怕的,要引发他的感官,一定要有更新鲜、更沉重的刺激。但是,贵锋这些诗歌确实触动了我。不仅是它表现出来的意味,也有它的多面性,他对生活的不同涵盖。对一个诗人来说,写一些好诗,也许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但是要达到诗歌的丰富,要有更开阔的诗歌视野,并有耐心和能力处理所要呈现的一切(包括素材的差异性和语言的差异性),这是不容易的。

我们还是再次回到乡村,来看他的诗《窖》的第一节:

 

    洋芋滚满地

    红皮的洋芋  个大  面多

    满满的一窖

    一点伤也没有

    满满的一窖喜悦  用谷草盖住

 

语调是平缓而满足的,但这是老到的写法,从容不迫,玄机自在,而这也预示了后面诗句的陡峭。果然,我们在这首诗的第三节里读到了:

 

        炊烟在黄昏缓缓升起

        拾洋芋的弟弟空着筐子

        我们一个个爬下去看

        像是举行某种仪式

 

    这样的诗歌,真的是叫我们感到了切近生存的味道,和远离那种生存之后而终于可以回头审视咂摸的味道。这样的诗歌里面甚至是有着我一直非常喜欢的佛罗斯特的诗歌的味道。那位昔日的美国农场主的诗歌里面有一些“旧”的因素,但就是这样的“旧”让他的诗可以常读常新。它们是更为贴近了生活本身的,贴近了泥土和依存于它的草地,贴近了泥土里隐藏着的水。

    时间是瞬息万变的,但是谁抓住了我们生活的内核,谁就会让时间变得缓慢。而这样的诗歌,它的“仪式”一样的呈现,则让时间不得不打开生活紧锁的黑暗秘密。

 

 
 
[他人说我]人邻:思念和生活的霜雪──读于贵锋诗歌札记(2)
[ 2006-8-28 13:35:00 | By: chongbei ]
 

 

    4、贵锋是在不断变化中发展的,甚至是在不断的选择中发展的,这来源于他清醒的阅读积累。不仅是诗歌本身的选择,也有语言的问题。语言的使用无疑是有一个技术层面的,但是对于这一层,我们很长时间是忌讳的。我们一直以为那容易让一个诗人因为语言而离开诗歌的本身。诗歌其实是和语言无法分开的。它们是一体出现的。

我们看看诗人的《雨》吧:

 

        下了三天三夜  庄子终于静了下来

        我们缩在家里  睡觉  或搓玉米

 

          到处的水  像在梦里

 

        亮闪闪的杏叶  黑黢黢的树身

        麻雀打盹  在屋檐下

 

诗人明显在语言上有意识进行了间隔的控制,而这样有节奏的流动,使得诗歌本身变得更加干净,诗句相互之间,犹如玻璃和玻璃之间的映照,在那样的光影之间,新的诗歌意味出现了。

    诗人也有一些近乎现代的手法。但这些手法的借鉴,并不仅仅是为了诗歌的深邃,而是为了探究现代诗歌理念和大地泥土的间离(间离也是一种相互的映照)和可能的亲近。探究一个泥土之子在城市的加速度之间,能否更为坚定地找到诗歌存在的终极意义。

比如他的《轮盘又转回来了》:

 

    谈论芍药是一件困难的事

四月折断一株

五月就得到应验

 

什么叫“谈论芍药是一件困难的事”?它的意味究竟是什么?诗人的设置并不是建立在理性上的,这是语言的偶得或者是偶然的语言狂欢。但是,诗歌就是这样。和绘画里的色彩使用一样,画家有时候会有超常的色彩使用,而绘画语言也就由此丰富和悦目了。

 

    5、《渭水组歌》是贵锋近年的重要收获。

在《渭水组歌》里的开头,诗人说:

 

为什么一再回去

卸下思念和生活的霜雪

 

这样的追问,其实已经是贵锋大量有着故乡背景的诗歌的谜底了。

在这首长诗里,我们不断地看到:

 

        男人伸出左手,女人伸出右手  他们的命运

        “相爱  繁衍  抱紧自己的孩子”

        ………

        如果我死了,就埋在河南面最潮润的那个滩上

 

        猫娃娃草,野芹,芦苇,……

        ………

        喜悦源自神秘的苹果园:

灰色枝干,开出粉白花朵

 

看园人,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凶

但他们比谁都幸福

 

这些诗句似乎是和现代诗歌的某些观念更为接近的,但是它们保持了乡村自然的舒缓,虽然在某些地方格外清晰。但即便就是在这样的诗歌里面,贵锋也还是会使用俨然另外一种语言来进行镶嵌性的调节:

 

        音乐再度浸透柱石

然后满川氤氲

 

    这种语言的变奏使得这首长诗变得荡气回肠。有时候似乎诗歌的意味不仅是依赖于诗句本身意义的延续,而它们相互之间也似乎是靠音乐的感受就能联系起来。似乎是踮着脚跳跃地走过,而又奇异地保持着整体的宁静气氛和力量。有时候它并不是有意识地追求深刻,而只是将一切静静地有序地呈现在那里。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诗人对语言和结构的出色把握能力。

   

6、《暗中发生》是诗人近年来同样重要的收获。它的写作应该是诗人在写作《渭水组歌》之中交替着进行的。它们相互之间,形成了诗人诗歌自身风景的一种重要互补。也许是理论上的清晰,诗人尽可能地要和《渭水组歌》要有所区别,所以毋宁说这一组诗歌是略显绵密的。可也是因为这样的一种绵密的语言,似乎有点事无巨细,似乎有点“无意义”和“琐碎”,但是诗人所选择的细节让我们更多地感受到生活的原生质的东西,有泥土的汁液,其中一些甚至是有着风俗画的意味。风俗画并不全然是轻松的,在某些风俗画的背后我们可以见到人世的艰难。

这组诗歌里面的《父子关系》里面有这样的诗句:

 

    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再也不给对方

这样的机会。你继续在我的面前

保持着威严,但你的腰,早就在风中

弯了下来,像是一根被火挤出水分

慢慢烤弯的木棍。我们都知道,现在

我用一个手就可以将你的手压在桌子上,可我

还没有学会在你的面前故意认输的技巧……

 

这样的诗歌,表面上似乎是轻描淡写,但内部充满了紧张感,在让人感受人世艰难的同时,表现了不可征服的人性尊严。

而诗人的《河流》里写送饭的母亲:

 

母亲看着我们

有点走神。

 

母亲为什么会走神?诗人似乎并没有着意写母亲的走神。在某些诗人那里,仅仅这样一个细节就可以写成完整的一首诗,但是,贵锋是另有机杼的。他只是似乎不经意地一笔带过,而关注的是一个整体。这样细节的阅读者,在回过头来的时候,是会感激诗人的。诗人不仅仅是以那样一个细节感动你,而是要把它纳入到一个整体,是要你在回味的时候,再让它们一个一个光影一样浮现。

我们再看《止血的土》:

 

……那已被踏成粉末的

那已经麻木的、混合着各种味道的土

在我的天空飞扬

 

那些飞扬的尘土已经有了叫人难以承受的重量,尤其是它混合着的各种味道,在和重量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天空还能够轻飘飘的吗!?

这一组诗歌里面还有些类于《阴阳先生》一样有着小说意味的诗歌:

 

能够请来神的人,你不就是村里的赵五吗

你认识的字还没有我多

 

但是──

 

我回家看到那些黄符,就泻了气

它们高高地钉在南墙上,一直钉了半年。

 

诗人的这些诗歌,它的长处并不在于简洁,而是在于适度的绵密,一切味道都浸透于那些厚薄合适的棉布。

诗人的《雨》甚至有一些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的意味:

 

    ……我知道一根枯枝是没有眼睛的,再也不会有嫩芽

长出绿叶的光线和花朵的乐园。我听着雨声如同

一直在行走但不能到达的脚步,那另一个世界里

密集的卷须,从密集的藤上伸长,伸长……

 

似乎诗人是隐藏在某一个幽暗的处所,而因为幽暗而打开了所有的感官。

 

7、诗人的《十间房》、《回声》、《仪式:密林》和《父亲,先生》则是有着史诗意味的诗歌(我把它们称为适度的史诗),但是保持了东方的敦厚美学意味。将抒情和叙事有机地结合起来,抒情而不流于空泛,叙事而不冗长无味,这是难得的能力。在许多的诗人都业已放弃了这类诗歌的情况下,写作这样的作品,无疑是冒险。但贵锋并不是全然的冒险,他的本身气质里面可能就有着这样的才能。

在一定程度上说,诗人也是在试图填补诗坛上某种长诗写作的空白。

在诗人的几首长诗里面,我非常喜欢《父亲,先生》。贵锋说他觉得里面有些松散的地方。但是它已经是足够好了。这是两个男人宁静力量的对峙,是爱,感恩,尊敬,也是陌生,渴望成长的反叛。那个和父亲暗中较劲的男人,那种男人勇于承担苦难的力量,都成为贵锋写作的力量:

 

父亲,如果我用“先生”称呼你

你会不会把我赶出你的家?

 

父亲,叫你“先生”,仿佛我是一个数典忘祖的人。

先生,在古代,是称呼老师

在西方,是两个男人间有时怀着恨、尊敬,有时因为

陌生

 

那个父亲是高大的:

 

    靠近你,我发现自己仍旧小得能被你攥在手心

小得,我继续看着山顶,像山脚下的一丛草。

 

而这个高大的男人也有过自己的脆弱:

 

    先生,男人哭泣是羞耻的,可你哭过。

一次是一个中午,你躺在渠埂

被草丛、蟋蟀、蚂蚁包围,放声哭着,你没有发现我

在渠的对岸站了好久,以一个与十岁年龄不相符的忧郁和升起的恐惧。有什么伤心的、困难的、无法解决的事

令你哭出声来?……

 

在这样的诗歌里面,我们见到了一个超出我们想象的成熟的诗人,他面对这个世界,坚持着自己的高尚品质,用远较很多诗人更为深入也更为开阔的视野凝视着他脚下的这片大地,而他的诗歌已经成为我们所能创造的诗歌的重要一环。

                      

 200511

 
 
[诗歌]回声 
[ 2006-8-11 17:15:00 | By: chongbei ]
 

一个包厢里,我们吃着蕨菜、马齿苋
各自的方言里
飘出远古的气息
刚刚考察归来的年轻博导
挖掘出来的遗迹深深震撼着他:
羌人口音,大地湾八千年前的
黍、骨针上的孔、开颅术、10个标号的水泥。
他给我们讲述着五千多年的断裂
像是故意留出一个巨大的
想象空间,接着才是甘谷的神迹,伏羲风姓也……
而就在前一天
一个叫老盖的人在网上贴出一则信息:
金显走了,在海宜,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让音乐弥散在民间的人
他对着我羞涩一笑
像一个被土地埋住的知了”*

“才挖了千分之五。”
我大学时的老师不断重复着。
那个和文化原型一道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名声鹊起的人
此刻低着头,他没有白的那些头发
似乎被风吹乱了
我静静地听着,“渭河就是一首史诗”
而不是碎片。“葫芦河就是一个符号”
像躺在大地上的
流淌乳汁的乳房。我说我就出生在
伏羲画八卦的地方
“我离开我的母亲二十年了,她的一只乳房
在我离开的前两年切除了
从兰州传来消息的那一天
大雨滂沱,我们姐弟几个正在打架。”
兰州,就是这个包厢
所在的地方,我在这儿已生活了十六年
在夜晚,我偶尔会把那飘在天空的月亮
当作母亲留在此处的
乳房:或许我更喜欢被灯红酒绿所包围
那些斑斓的夜景打着饱嗝
幻想衣锦荣归的日期

但我突然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见了它
像一条茫然无措的虫子
看见了草丛。我看见它
在我的身体里疯狂地蔓延着、扩大着
是的,就是那些死去的山峰
在静静地生长,围成一个
巨大的坑。我记得我已经离开它好久了
并从容地回头
看着一片被风越吹越厚的废墟
一个个村庄构成宁静的风景

现在,我看见了它。
仿佛一片逃离的灰尘
被指出虚弱的本质
就哗地一声从半空落入更深的水里
且带来生锈的铁
以及一层浮在城市上空的 坚硬的光的碎片
我就像一头有着长长的尾巴
满身鳞甲和长着双翅的怪兽
因被自身限制而低低地嗷叫
在坑里 回声层层涌来

……母亲的泪水。她带着唯一的乳房来看我
我狗一样
朝她吠叫,又蹲在她的哭泣声旁
像现在这样沉默着。
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再次承认着错误
她也像无数次那样
很快原谅了我。
我说你歇着吧,但坐在电脑前
我就是不动。洗完锅的母亲又拖着地
仿佛那曾将她滑倒的瓷砖上
有看不见的灰尘。母亲,你带了三年的娃儿
不仅会提笼儿,而且很有礼貌
这些我没有打电话告诉你,我忙。
那次你好不容易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我不在,忙着和朋友们喝酒去了。
母亲,你将这一切在一个凉风习习的黄昏
说给那个和你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吗?
有一段时间,我老是将他和一座年久失修的房子
和播种
和一匹退役的军马
和在地头上扛铁锨的人
联系在一起。
我甚至羞于提起在初春
他在猪圈门口支了一张床,为了那些
刚刚出生的小猪崽平安长大,卖一个好价钱。
四个小时的路程
我一年回去过一次吗
去看看你的风湿
去听听他的咳嗽?

就这样我忘记了
那些庄稼的名字,播种的节气,和生长期。
像古老的糜子在那片土地上
只剩下一个风中摇曳的背影
他们都争抢着描述它的颜色
和记忆中的口感,而我不敢说出来。
甚至我夹起的一块荞粉,也倒映着荞麦三棱型的
黑色颗粒,粉白的花朵
和一场突如其来的霜。一片荞麦
离一个曾经躲避战乱的土堡不远处
像平静并回归
淳朴的民风
在斜阳中默默地进入院门敞开的夜晚

“但你如何知道那是羌人的骨头
还是汉人的骨头?”
但我真的能够翻检着一些骨头
叫出它们的名字:
那是伏羲的骨头,女娲的骨头。
那是大禹的骨头,秦人的骨头。
那是苻坚的骨头,芦苇的骨头。
那是渭南人的骨头,中滩人的骨头。
那是我爷爷、奶奶的骨头
是被河水窒息、被火车碾碎的骨头。
那是就在前几天刚刚埋下去的
两个于元村人的骨头。
是我的一个弟弟在柿园里被蚂蚁啃噬的骨头。

那个坑对他们敞开着
对那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敞开着

现在又对一个逃到半山腰的人敞开着:
我看见了它。
这与我去年登上卦台山时看到的多么不同
那是澄明的早晨
太阳随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导流山里升起
我看见了那片川地被稠密村庄和绿色覆盖
像先民初次遇到的
沉睡的森林。村民们陆续起来了
沿着梦去寻找猎物
草堆里的幸福,半山坡上的粮食。
葫芦河和渭河,像两个相亲相爱的人携手徜徉
细细的流水声被飞鸟听到
又对着我的耳朵说出
那时我幸福地感觉到
就在我站立的地方,伏羲也曾站立过
就是在这儿,他把人间的悲喜
融入星空,把昼的澄澈和夜的深邃
放到一个女人的胸脯上。
我甚至听到了小孩吮奶的声音
像我当年在渠埂上低低的读书声。
我想象着对面的山洞里
龙马飞出,我把它快速印在大脑的沟回。
“龙”,我就像伏羲那样
因为创造了一个物种而兴奋地喊叫

“那时一只狗的头,有狮子头这么大。”
他比划着,仿佛那样就可复原人们
原初的、萎缩的记忆
就像在进入三阳川之前
在葫芦河道上,架起了十几座葫芦河桥
而河水快干枯了。那记忆的流水
葫芦河和渭河 流在母亲脸上
月辉皎洁的夜晚,灰尘不断落在那些
朦胧的作物上
落在一棵杏子越来越小、越酸的杏树上。
而放在院子的喷雾器
天亮以后接着把月光一样的雾喷洒
而那些此刻熟睡的虫子已经像我一样
对某些东西产生了抗体
它们更加欢快地咬啮
沙沙声像一场美丽的
打过玉米叶子的大雨。
那些悄悄起身走出村子的人
回望着一盏刚刚熄灭的灯,从此以后
他们将奔走在
尘土不再飞扬、星星不再闪烁的城市
和一个接一个
不断将钢精植入体内的夜里
奔跑在我身边,从这个包厢外面的
一条马路奔向自己辉煌黯淡的命运

“这是红烧裸鲤鱼。”那位人类学家
他无法阻止他的学生们
背着他将几百公里以外洁净的物种端上餐桌
以表达敬意
但他可以不动筷子。
但他可以给我们讲倒趟河、青海湖,讲
逆流而上的裸鲤鱼,像他一样越来越消瘦的身体。
而在那个坑里
也有相同的传说,为了从鱼变成龙……
现在我想起来了
小时候父亲给我们讲的种子的故事
我就像那个嘴馋的老大
将麦种炒熟吃了,在来年
饿着肚子看老二一片碧绿的麦苗
是的,在那个巨大的坑里
麦子快黄了,而我的镰刀
不知遗失何处,如同那只残缺的月亮
露出乳房的半边
空寂的夜里
霜凝露,露若泪,泪将坠
那低头的草叶……

我真的想问问,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
你这个也被爱情狠狠地伤害过的人
如何看待那个圆形的心理结构
那个圆上永远不能闭合的缺口,如何像一个伤疤
推着它在时间中滚动。我知道
沿着山路飞驰而下的
那只铁环,铁环上那个小小的铁丝圈
在我的心里一直不停地
飞奔,它的声音,我几乎要追不上了
像白天我停止了幻想
躲在一大堆材料里面
用虫子小小的嘴巴
寻找食物,一粒灰尘就填满了我的胃
而你从野外回到书房
回到自己内心里的地球、时间、骨殖、诗歌、宗教
和文化的鸿沟
那是一个服食这些药粉
在黑暗中疗伤的人

我浑身尘土,不能走进那将他带走的机场和飞机
不能在他的天空中逗留一两个小时
我只是在下午
四、五点钟,放下手中的事抬头望了望

我从一双远去的眼睛里又看见了它:
月光的路面
一直从这个城市通向两条河流交会的地方
一个影子已经在上面奔走了多年
而没有找到缓解疼痛的良方

我再次记起第一次睁开眼睛时
看到的脸庞和听到的风声。
那些没有抵达的永远地远去了
像一朵云孤独地在天空散尽。
那些我追随猎人奔走的山坡、山沟
在绿色下面悄悄地睡着。
而后来落下的雨水,和挂满衣服的雪花
在虚假的晴空里隐藏得更深。
但哪儿又长着一种可以疗治内伤的草药?

开满野花的古代
雨水、阳光和爱情跟随一个人遍尝百草
来自密林的野兽,在火光中远避
或渐渐迷恋上了
夕阳中归来的背影。而我的病更深
除了无以名状的恐惧、冷漠
还有引擎在大脑深处日夜的轰鸣。
是啊,我天天
用清水洗净耳朵
天天把一架北方的古琴摆在南方的江水里
弹奏,但时间溅起越来越多的汽油味
它们和我血液中的灰尘,混合成一种新的毒素。
有时我把自己抛进蒸气浴室,长久地蒸着
一个人又怎能
没有水分?割舍的刀
在庖丁之后早就生锈

我尝出蕨菜和马齿苋里,有盐。
我可以就着露水,像一匹马
啃食两口青草,更得继续拉着犁
将土地翻开:空空如也的犁沟
像一道道簇新的伤痕。
夜里还得回到槽边,被拴住
将干涩的谷节,一点一点消化。
我甚至像红了眼的兔子那样咬人
一条打死的蛇
却横在回家的路上。
我跟着月亮奔跑
一条穿过麦地的狗
比我更快

月亮,我现在抬头就看见的月亮
真是母亲被切掉的那只乳房吗?
而另一只,我给她疼痛的脊椎贴药时
在几十年后无意又看见了:它上面的皱纹
我安慰自己说,那是时间咬出的

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候。儿子刚刚四岁,看见他
一天的疲惫就消失了,他的笑就像麻醉剂
能够让我沉沉睡去。我多么盼望就这样一睡不起
而他永远用他的小手,捏着我酸困的脖子

注:王怀钦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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