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贵锋是在不断变化中发展的,甚至是在不断的选择中发展的,这来源于他清醒的阅读积累。不仅是诗歌本身的选择,也有语言的问题。语言的使用无疑是有一个技术层面的,但是对于这一层,我们很长时间是忌讳的。我们一直以为那容易让一个诗人因为语言而离开诗歌的本身。诗歌其实是和语言无法分开的。它们是一体出现的。
我们看看诗人的《雨》吧:
下了三天三夜 庄子终于静了下来
我们缩在家里 睡觉 或搓玉米
水 到处的水 像在梦里
亮闪闪的杏叶 黑黢黢的树身
麻雀打盹 在屋檐下
诗人明显在语言上有意识进行了间隔的控制,而这样有节奏的流动,使得诗歌本身变得更加干净,诗句相互之间,犹如玻璃和玻璃之间的映照,在那样的光影之间,新的诗歌意味出现了。
诗人也有一些近乎现代的手法。但这些手法的借鉴,并不仅仅是为了诗歌的深邃,而是为了探究现代诗歌理念和大地泥土的间离(间离也是一种相互的映照)和可能的亲近。探究一个泥土之子在城市的加速度之间,能否更为坚定地找到诗歌存在的终极意义。
比如他的《轮盘又转回来了》:
谈论芍药是一件困难的事
四月折断一株
五月就得到应验
什么叫“谈论芍药是一件困难的事”?它的意味究竟是什么?诗人的设置并不是建立在理性上的,这是语言的偶得或者是偶然的语言狂欢。但是,诗歌就是这样。和绘画里的色彩使用一样,画家有时候会有超常的色彩使用,而绘画语言也就由此丰富和悦目了。
5、《渭水组歌》是贵锋近年的重要收获。
在《渭水组歌》里的开头,诗人说:
为什么一再回去
卸下思念和生活的霜雪
这样的追问,其实已经是贵锋大量有着故乡背景的诗歌的谜底了。
在这首长诗里,我们不断地看到:
男人伸出左手,女人伸出右手 他们的命运
“相爱 繁衍 抱紧自己的孩子”
………
如果我死了,就埋在河南面最潮润的那个滩上
猫娃娃草,野芹,芦苇,……
………
喜悦源自神秘的苹果园:
灰色枝干,开出粉白花朵
看园人,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凶
但他们比谁都幸福
这些诗句似乎是和现代诗歌的某些观念更为接近的,但是它们保持了乡村自然的舒缓,虽然在某些地方格外清晰。但即便就是在这样的诗歌里面,贵锋也还是会使用俨然另外一种语言来进行镶嵌性的调节:
音乐再度浸透柱石
然后满川氤氲
这种语言的变奏使得这首长诗变得荡气回肠。有时候似乎诗歌的意味不仅是依赖于诗句本身意义的延续,而它们相互之间也似乎是靠音乐的感受就能联系起来。似乎是踮着脚跳跃地走过,而又奇异地保持着整体的宁静气氛和力量。有时候它并不是有意识地追求深刻,而只是将一切静静地有序地呈现在那里。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诗人对语言和结构的出色把握能力。
6、《暗中发生》是诗人近年来同样重要的收获。它的写作应该是诗人在写作《渭水组歌》之中交替着进行的。它们相互之间,形成了诗人诗歌自身风景的一种重要互补。也许是理论上的清晰,诗人尽可能地要和《渭水组歌》要有所区别,所以毋宁说这一组诗歌是略显绵密的。可也是因为这样的一种绵密的语言,似乎有点事无巨细,似乎有点“无意义”和“琐碎”,但是诗人所选择的细节让我们更多地感受到生活的原生质的东西,有泥土的汁液,其中一些甚至是有着风俗画的意味。风俗画并不全然是轻松的,在某些风俗画的背后我们可以见到人世的艰难。
这组诗歌里面的《父子关系》里面有这样的诗句:
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再也不给对方
这样的机会。你继续在我的面前
保持着威严,但你的腰,早就在风中
弯了下来,像是一根被火挤出水分
慢慢烤弯的木棍。我们都知道,现在
我用一个手就可以将你的手压在桌子上,可我
还没有学会在你的面前故意认输的技巧……
这样的诗歌,表面上似乎是轻描淡写,但内部充满了紧张感,在让人感受人世艰难的同时,表现了不可征服的人性尊严。
而诗人的《河流》里写送饭的母亲:
母亲看着我们
有点走神。
母亲为什么会走神?诗人似乎并没有着意写母亲的走神。在某些诗人那里,仅仅这样一个细节就可以写成完整的一首诗,但是,贵锋是另有机杼的。他只是似乎不经意地一笔带过,而关注的是一个整体。这样细节的阅读者,在回过头来的时候,是会感激诗人的。诗人不仅仅是以那样一个细节感动你,而是要把它纳入到一个整体,是要你在回味的时候,再让它们一个一个光影一样浮现。
我们再看《止血的土》:
……那已被踏成粉末的
那已经麻木的、混合着各种味道的土
在我的天空飞扬
那些飞扬的尘土已经有了叫人难以承受的重量,尤其是它混合着的各种味道,在和重量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天空还能够轻飘飘的吗!?
这一组诗歌里面还有些类于《阴阳先生》一样有着小说意味的诗歌:
能够请来神的人,你不就是村里的赵五吗
你认识的字还没有我多
但是──
我回家看到那些黄符,就泻了气
它们高高地钉在南墙上,一直钉了半年。
诗人的这些诗歌,它的长处并不在于简洁,而是在于适度的绵密,一切味道都浸透于那些厚薄合适的棉布。
诗人的《雨》甚至有一些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的意味:
……我知道一根枯枝是没有眼睛的,再也不会有嫩芽
长出绿叶的光线和花朵的乐园。我听着雨声如同
一直在行走但不能到达的脚步,那另一个世界里
密集的卷须,从密集的藤上伸长,伸长……
似乎诗人是隐藏在某一个幽暗的处所,而因为幽暗而打开了所有的感官。
7、诗人的《十间房》、《回声》、《仪式:密林》和《父亲,先生》则是有着史诗意味的诗歌(我把它们称为适度的史诗),但是保持了东方的敦厚美学意味。将抒情和叙事有机地结合起来,抒情而不流于空泛,叙事而不冗长无味,这是难得的能力。在许多的诗人都业已放弃了这类诗歌的情况下,写作这样的作品,无疑是冒险。但贵锋并不是全然的冒险,他的本身气质里面可能就有着这样的才能。
在一定程度上说,诗人也是在试图填补诗坛上某种长诗写作的空白。
在诗人的几首长诗里面,我非常喜欢《父亲,先生》。贵锋说他觉得里面有些松散的地方。但是它已经是足够好了。这是两个男人宁静力量的对峙,是爱,感恩,尊敬,也是陌生,渴望成长的反叛。那个和父亲暗中较劲的男人,那种男人勇于承担苦难的力量,都成为贵锋写作的力量:
父亲,如果我用“先生”称呼你
你会不会把我赶出你的家?
父亲,叫你“先生”,仿佛我是一个数典忘祖的人。
先生,在古代,是称呼老师
在西方,是两个男人间有时怀着恨、尊敬,有时因为
陌生
那个父亲是高大的:
靠近你,我发现自己仍旧小得能被你攥在手心
小得,我继续看着山顶,像山脚下的一丛草。
而这个高大的男人也有过自己的脆弱:
先生,男人哭泣是羞耻的,可你哭过。
一次是一个中午,你躺在渠埂
被草丛、蟋蟀、蚂蚁包围,放声哭着,你没有发现我
在渠的对岸站了好久,以一个与十岁年龄不相符的忧郁和升起的恐惧。有什么伤心的、困难的、无法解决的事
令你哭出声来?……
在这样的诗歌里面,我们见到了一个超出我们想象的成熟的诗人,他面对这个世界,坚持着自己的高尚品质,用远较很多诗人更为深入也更为开阔的视野凝视着他脚下的这片大地,而他的诗歌已经成为我们所能创造的诗歌的重要一环。
2005年11月